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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奖作品

 

待到烟火清凉

绍兴市柯桥区华舍中学 包春芳

书 名:《西湖梦寻》
作 者: 张岱
出版者: 贵州文汇出版社

  待到烟火清凉,戏已唱到三折。浅浅回眸,白衣拂过,叶落初秋,却不知旧时巷陌的人还在否?
  张岱是复杂而又通透的一个人,身上有纨绔子弟的本质,他入世,且贪恋人世的喧嚣,他的世界灯火迷离,莺歌燕舞。可是他又是那样出世,他的诗文总是透着一种苍茫,一种繁华背后的落拓,仿佛咿咿呀呀的断弦弹出的古调,又仿佛下一场大雪,白茫茫一片,只剩他一人孑然而立于天地之间。
  他是那样孤独的文人。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孤独,是处世的最高境界,踏遍千山万水,看遍红尘,方才发现,孤独地活在天地之间才是一种最好的生活状态。因大雪覆盖,因为寒冷,因为无人,个人的感受就变得更加敏锐。空间只是一个载体,越是辽阔,越是无垠,人对历史那种悠长隽永,肃穆庄严的体会就越深刻。
  他曾无数次在湖畔走过,看烟堤高柳在细雨蒙蒙中交织成柔和的光景;他曾一个人穿越最繁华的灯市,听周围的击鼓吹箫拼凑起往日的只语片言;他也曾恍惚间看过云雾缥缈的远山,用最浅淡的笔墨勾勒起记忆中依稀的轮廓。
  他好像本就该生在杭州这样的城市,闲散的,抒情的,浅斟低唱的。只是这偌大的临安城,竟也寻不到他的知己,他该是悲哀的吧。若他早生个几百年,自是可以和林逋一起为梅花醉几场,可以与白乐天一同觅柳色春藏苏小家,可以同东坡一道对酒卷帘邀明月。只可惜,他们活在不同的时代。
  他们活在不同的时代,揣着不同的情怀,却又相互景仰,相互欣赏,共同守护着那湖心亭上的一点孤光。
  然而若张岱的一生只是如此,他也就不是张岱了。曾有人这样评价他,“张岱是爱繁华,爱热闹的人。张岱之生是为了凑一场大热闹,所以张岱每一次都要挨到热闹散了,繁华尽了。”身处于一个朝代的末年,国破家亡,摧枯拉朽般地倾覆着他周围的一切。只有他,还是那个他。
张岱这一生都过的了无牵挂,不曾做官,亦不曾婚娶,他是真的淡泊,真的不羁。就算亲眼目睹了王朝末世的人事沉浮,就算褪去全部的富贵浮华,他也权当那些从未拥有过,没有捶胸顿足,没有哭天抢地。然而真要说他没有家国情怀,倒也不见得。明朝亡国,清兵入关,他披发避居山中,拒绝为清顺民,沦为无籍之人。尘埃落定之时,他只余一声轻叹。他只是不留恋,却未必是不在乎。
  荣华富贵又如何, 穷困潦倒又如何。精舍、美婢、鲜衣、美食、华灯、梨园,那些都停留在了他的前半生,后半生的他,一介平民布衣,但至少,他还有文字。是啊,想来,张岱真正所爱,还当是文字了。他的诗文和他一样,随性的,洒脱的,仅凭残书和旧梦,就可以使他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风吹开枯叶抖落了空蝉,湖畔青石板上一把油纸伞,旅人停步折花淋湿了绸缎,他自沉浸山水之间誓与浮名散,对酒当歌长亭晚,用半生潦倒换一世傲然。
  挐一叶小舟,在雪后西湖之上。生命的气象也是辽阔的。“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广阔的空间,大量的留白。仅以轮廓线强调了景物的存在。把景物写得极虚。他不仅在描绘雪后的西湖景色,更是在捕捉西湖的韵致。天去相接,山水一色。然后展开山水画的禅意的内容。“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禅意,犹禅心。指清空安宁的心。雪后西湖淡去了浮华,正是作者一直想要寻找的宁静 。是心灵的回归,更是自然与灵魂的契合。恬淡自适,超脱性灵,以冷静而达观的心态去面对一切山高水远。心情也多了一份淡然,一份豁达,一份从容。
  “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一面是大雪三日,一面是毳衣炉火,在寒冷的深夜里。湖中,月下,看山看云,为心灵落笔。在漫长的时光中寻一点宁静。“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为什么什么朋友都不叫,为什么不需要带其他杂物。只是一个人独行。“拥”字看出作者除了寒冷之外,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孤单。谁不想有人陪伴,有人倾诉,有人私语。有此刻相伴的只是一件称不上御寒衣服的毳衣。明明孤身一人,但总渴望温暖,或想念曾经有过的温暖。或许是一种繁华已逝的深深的落寞。或许是一种已无从躲藏于天地的深深的痛。
  张岱在文学创作上的观点是认为文字应该是随性的自我表达。讲究气韵灵动,少用套话。文章更明显的是墨色的变法。“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色彩由浅入深,把人事景物置身于广阔的天地之间,但此时之景与时空的广阔相对比,个人生命有限而时光无限。“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个人尽管微小,但遗世独立于天地之间。不畏风雪,无惧得失,即使清冷,也能敏锐地看到生命中的美好。这是一种个人情绪的变化。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见过这了那么多的声色。灯红酒绿的生活过后,作者回归山中,著书立说,选择了平静安宁的生活。就算忍受寒冷和孤独。那也比官场中的人交际要好很多。“是金陵人,客此”同样,并不是主,也是短暂的停留。同样也是一个人的寂寞,一个寂寞的人与一个孤独的人萍水相逢。为苍凉孤寂之景增添了些许暖色。
  同样是远离尘嚣也罢,是孤独自赏也好,总有一个地方。总有一种情境,在天寒地冻,人声俱绝之时给予你清醒地看清世界的能力。“大喜,拉余同饮。”客的悲欢更明晰一点,会有更多惊喜,同饮同乐同聊天,共叙话题,共谈桑麻。也许还是仕途之中。而张岱则看清世事,未有世间芜杂。“余强饮三大白而别”没有悲喜,没有惊讶,只是勉强喝了三杯酒就分别了。
  独立而清醒的内心,清高自许,与人无争,无人无尤。这是人生的清醒,是最简单的自处方式。舟子也并未了然主人的内心。只听人言人:都说相公痴。“都说”即听人家都这么说。“痴”有忠情入迷,难以改变之意。而他亦觉得“我”行事与世隔隔不入,有痴有怨有执着。“有满腹才化,却不入仕。”而又有谁能真正了解他的内心呢。了然又如何,不了解又如何,所以作者反而有种自得,自赏,有自已对自己的怜惜与欣赏。湖中偶遇的金陵人虽然也“痴”,但可能是仕途失意,或是商海沉浮。只是短暂的养伤,而非真正的内心宁静。只有作者自己,能弃三世浮华,忘却自身营营,忠于内心,独享宁静孤独。
  待到烟火清凉,戏已唱到三折。张岱,是画中禅,是一个正在自在性灵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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