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枯泪未枯,中有杜鹃血
——重读《红楼梦》品紫鹃
绍兴市柯桥区柯岩中学 倪芸芸
书 名:红楼梦
作 者:曹雪芹
出版者:长春出版社
佛家讲,一叶一菩提。
诗人讲。一花一世界。
我也讲,一书一精魂。
曾经不止一次地被曹雪芹的《红楼梦》吸引,读它、品它;而今,守在小窗前,再一次地捧起它,在心灵咏吟之后,凭灵魂飘荡之续,依然被她——紫鹃,一个看似无足轻重,却又举重若轻的人物深深地吸引、折服、感叹……
在《红楼梦》中,紫鹃是黛玉的奴婢,她不但对黛玉忠心耿耿,矢志不二,而且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又义胆侠骨,刚强正直。紫鹃把自己的满腔热情倾注在黛玉身上。寥寥数语间却能够彰显出紫鹃鲜明的个性,闪烁出她生命的辉煌,给人刻骨铭心的印象。
一、紫竹林中杜鹃血,红花绿叶紧相依——忠心耿耿,矢志不二
紫鹃并不是黛玉从家乡带来的,她原先是贾母身边的丫鬟,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黛玉进府后,贾母见黛玉没有什么得力的人照顾,就把自己的一个二等丫鬟鹦哥让给了黛玉,黛玉为其改名为紫鹃,紫鹃便成了黛玉的侍女。
正如妙复轩主人曾不无夸张地说:“是书名姓,无大无小,无巨无细,皆有寓意。”
紫鹃正为杜鹃啼血之意。此典故常常被诗人所引用,借以表达心中的愁苦和永保坚贞。如唐代诗人李商隐诗“望帝春心托杜鹃”;白居易的《琵琶行》“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即用此。黛玉是个才女,从小饱读诗书,对这个典故相当熟悉,她期盼有一个贴心的人。此时,紫鹃这一名字早已超出了一般名字的符号性与虚拟性而包含有更深层次的文化意蕴,应了潇湘妃子千般泪水滴成红血,大有对黛玉性格和命运的补充,也是对紫鹃这一人物的性格和她所走的人生道路的规定和暗示。
在《红楼梦》第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这样写道:
黛玉向来病着,自贾母起直到姊妹们的下人,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过来……睁开眼,只有紫鹃一人……。”
此时的黛玉,在贾母心中以大不如前,由“心肝肉儿”一下子落入无人顾问的悲惨境地。如今生命垂危,只有紫鹃一人在她身旁。紫鹃没有因为黛玉失宠而弃姑娘于不顾,另投主子,而是在黛玉临终前伴其左右,细心照看。黛玉死后,紫鹃悲痛欲绝,她“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闭了眼,只管流泪。”知己已去,紫鹃除了无声的哭泣,不知该干些什么。这个地位低下的侍女,有一颗金子般坚贞的心,对遭受迫害的黛玉始终怀着倾心相助的纯洁情谊,在封建末世的黑暗王国,恰像一颗晶莹的明珠璀璨生辉,不愧为黛玉闺中的唯一知己。
逝者已去,但是紫鹃对黛玉的忠心没有因为黛玉的去世有所消减,她仍然固守着对黛玉的一份忠诚。被宝玉要到屋里“无奈心里不愿意,虽经贾母王夫人派了过来,却是在宝玉跟前,不是嗳声,就是叹气的。”紫鹃不愧于她的名字,乃啼冷月之鸟,托于林,而遇薛(雪)尤有寒鸦之色,故有血性忠于主。她一直伤心怀念黛玉,痛惜姑娘的悲惨夭亡,没有向新宝二奶奶摇尾乞怜。
不仅如此,在《红楼梦》第一百十八回中,王夫人问及谁愿意跟惜春修行时,紫鹃表达了跟从的意愿。在此处,紫鹃把自己的心事明朗化了,黛玉死后,她想以死殉主,无奈黛玉不是贾府的人,她却是家生女儿,于理不容。由于时代的局限,她惟有选择出家,在青灯古寺旁怀念着黛玉,这种保高节而弥坚的精神,让我们为之佩服。
二、聪明贤慧寓行藏,温存爱语慰潇湘——聪敏伶俐,善解人意
在“花柳繁花地,温柔富贵乡”的大观园,在黛玉潜移默化下,紫鹃出落成一个极其聪明的女孩儿,贾母夸她“伶俐聪明”,凤姐说她是个“伶透”的人,而作者恰如其分地用“慧”来形容紫鹃。
《红楼梦》第六十七回“见土仪颦卿思故里”中:
“惟有黛玉看见他家乡之物,反自触物伤情……”见此情景,紫鹃深知其故,但聪慧的她没有正面规劝,把黛玉的心事直说出来。黛玉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再加上环境的压迫和自我封建意识的束缚,不希望自己的心事裸露在人面前,就是对同生共命的紫鹃,她都羞于启齿,独自煎熬,所以紫鹃选择了从旁委婉地进言,“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服药……姑娘的千金贵体,也别自己看轻了。”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既顾及了黛玉的自尊心,又达到了规劝的目的。
如果说,这表现了紫鹃的善解人意,那么在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莽玉”,则将她的“慧”展现得淋漓尽致。紫鹃试探宝玉,好象出自偶然,但其中包含着必然的因素。宝黛的爱情,经过互诉肺腑之后,进入了心灵上的默契阶段,封建势力也开始对他们施加压力,不久贾母就相中了宝钗的堂妹宝琴,送给她珍藏多年的一领斗篷,又把孔雀裘给了宝玉,而贾母原先心坎上的宝贝黛玉却落空了。紫鹃这个聪明绝顶的丫鬟深知黛玉在贾母心目中的地位已江河日下,今日既有欲定琴姑娘之举,将来难免不会聘宝姑娘或贝姑娘之患了,以此深为黛玉担忧所以决定试探宝玉。但身为奴婢的紫鹃,在封建礼教的层层统治下,又不可能堂而皇之得去探问宝玉,也不可能推心置腹,直抒自己内心的关注,惟有“情辞”用带有感情的话语,曲折地作试探。
紫鹃试玉,前后三次,层层推进,步步深入。
第一番“试玉”是宝玉去探望黛玉,因黛玉在睡午觉,就和紫鹃在回廊上闲话。紫鹃一反常态,对宝玉极为冷淡“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不仅言语极冷,尤妙在“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的房里去了。”真若对宝玉远之唯恐不及,宝玉最愁黛玉和他疏远,紫鹃的冷淡的言行,使乘兴而来的宝玉“心中象浇了一盆冷水一般!”不禁发了呆,情态失常。
当这一瓢冷水泼得宝玉坐在沁芳亭后落泪时,紫鹃得知其情,又“一径来寻宝玉”,“挨他坐着”。此时的她又转冷为热,说话带笑,和宝玉叙款家常:“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紫鹃道:“妹妹回苏州去。”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了。” 紫鹃的聪慧善言,编出来的“情辞”可以乱真,把怡红院弄得个人仰马翻。众人细问,方知是紫鹃的一句“玩话”引出的。第二试,试出了宝黛爱情的深度,试出了黛玉在宝玉心目中无可动摇的地位,使紫鹃放下了悬着的心。
紫鹃虽为自己导演的这幕戏付出日夜辛劳,但她无怨无悔。等宝玉病好转以后,又进行了第三次的试探,单刀直入,直接向宝玉提出最敏感的事——“定亲”
紫鹃笑道:“果真的不依?你如今也大了,连亲也定下了……。”宝玉听了,又惊问:“谁定了亲?定了谁?”宝玉还告诉紫鹃:“……我告诉你一句打趸儿的话:活着,咱们一处活者;不活者,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
这一试,宝玉倾吐了对黛玉生死不依的爱情,要么一起活,要么一块死。在试玉的过程中,紫鹃的“慧”处处闪现,慧在不露痕迹,虽弄得宝玉生了一场大病,但事后贾母等人都对她无可指责。作为试玉的余波,紫鹃告诫黛玉,“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这句句是为黛玉着想的肺腑之言,字字闪现出明察秋毫的智慧之光。紫鹃从贾琏、贾蓉等公子的胡作非为中,从尤三姐、王熙凤等人的婚姻悲剧中,悟出了一个道理“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鼓励黛玉要抓住机会,大胆地追求幸福的婚姻。可见作者用一个“慧”字来赞美紫鹃的聪明和胆识是极有份量的。稍有破绽,就会担起“教坏爷儿”的罪名,落得晴雯那样的下场。
三、金兰契约金兰友,侠义襟怀侠义肠——刚强正直,义胆侠骨
与普遍的丑恶相比,美是脆弱的,没有力量的,晴雯、妙玉等,都处于一种敌意恶势力的阴云笼罩之下面,进行反抗。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像晴雯傲骨英风,在抄检大观园时,奋起反抗,临死不屈;鸳鸯敢于粉碎“大老爷”的逼婚,宁可“一刀子抹死了”。本身性格中蕴含着刚强正直的紫鹃,她的反抗不像晴雯、鸳鸯那样仅仅是为了自我保护,或是为了得到自己追求的幸福,紫鹃的反抗更具伟大性。
在《红楼梦》第九十六回中,宝玉由于丢失了通灵宝玉而处于“疯癫”的状态,贾母要给宝玉冲喜,采用了“掉包儿”计。且令下人严守消息,消息败露后,黛玉心碎肠断,紫鹃守着黛玉,又悲又怕,亲自来回贾母,却遍找不见,幸而碰见墨雨,墨雨悄悄告诉紫鹃,今夜要迎娶宝姑娘,又嘱咐说;“我这话,只告诉姐姐,……那里是这里?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子了。”此时,贾府上下等人已经把失宠的黛玉及随从编入另册,打入冷宫,这激发了紫鹃心中的不满,要知道黛玉是一个封建的叛逆者,作为她的丫鬟,耳濡目染之下,也沾染了她的气息。紫鹃义愤填膺,忿恨贾母“竟这样狠毒冷淡”,她已看清楚贵族家族的真面目,他们是如何撕去温情脉脉的面纱,把黛玉逼死。
在黛玉弥留之际,林之孝家走来传达贾母和凤姐的命令,那边要使唤紫鹃,要紫鹃丢下黛玉不管,去扶宝钗以骗过宝玉,这事犹如一根导火线,把紫鹃已积满的怨愤引燃了。她不顾自己的身份低下,不顾个人的安危,严辞拒绝来自贾府最高统治者的命令。“等着人死了,我们自然是出去的……姑娘还有气儿呢?”在封建社会中,连君臣之间都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是主子和奴仆,主子掌握着生杀大权,一个奴婢要反抗主子,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紫鹃明知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严重的后果,会陷自己于不利的境地,但仍义无反顾,正如上文提到地性格中的义胆侠骨促使她非这么做不可,她要以自己的微薄的力量来反抗,来守护病危的姑娘。紫鹃的反抗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黛玉,她的反抗带有一种侠女的味道,有种“侠”气,“侠”在古代是“扶弱抑强,见义勇为的人”。
作为侍女,紫鹃是义胆侠骨的,同样也是刚强正直的,紫鹃不象平儿那样在凤姐面前逆来顺受,也没有象袭人那样奴颜媚骨,而是敢于向黛玉直言进谏。
《红楼梦》第三十回中,宝玉和黛玉发生口角,紫鹃虽是一个丫鬟,但却敢于评派黛玉“论前儿的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份不是?……”而且敢于在宝玉前来赔不是,黛玉一气之下说“不许开门”时,批评黛玉“姑娘又不是了,……如何使得呢!”边说边给宝玉开了门,并巧妙地化解了宝黛二人的冲突,使他们重归于好。
紫鹃是曹雪芹所钟爱的人物,但作者却没有把她美化。正如鲁迅所评价的,“至于说到《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是不可多得的,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在叙述过程中,作者也写出了紫鹃的弱点,她虽聪慧、忠心,却过于天真无邪。当薛姨妈笑说,要向老太太去说,把你妹妹定给宝兄弟时,紫鹃竟天真地忙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老太太说去?”紫鹃对姑娘一片真心,但她却看不到薛姨妈哪有什么真心去为林妹妹说亲,早在薛家来京时,薛姨妈就对王夫人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方可结为婚姻。”薛姨妈是王夫人的姐妹,她岂会不知宝玉衔玉而生的事?紫鹃自从上次试玉之后,日夜盼望着谁能替姑娘向老太太提个头儿,听到薛姨妈这话后,以为机不可失,忙忙地跑上去为姑娘使劲,结果反被薛姨妈说了一顿,这次碰壁,活灵活现地刻画出紫鹃情急时真假难辨的幼稚样。紫鹃还不止一次的劝黛玉到贾母面前“作定大事”,把自己的心事透露出来,错把封建家族的“太君”看成了自由婚姻的保护者。贾母是绝对不允许自由婚姻的存在,她曾说:“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就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若黛玉真的听了紫鹃的,恐怕连一点亲戚面也保不住了。
紫鹃的苦心是不能兑现的,正如恩格斯所说:封建社会里,“对于王公本身,结婚是一种政治的行为,是一种借新的婚姻来扩大自己势力的机会,起决定作用的是家世的利益,而决不是个人的意愿。在这种条件下,关于婚姻问题的最后决定权怎能属于爱情呢?”幼稚天真的紫鹃全不懂得在封建婚姻制度和礼教枷锁下,男女双方可以求得知心,却对“作定大事”起不了任何作用。
有人说,平儿使人爱,晴雯使人怜,鸳鸯使人敬。而紫鹃则是集使人爱,使人怜,使人敬于一身,是作者精心塑造出来的封建末世被压迫阶级的艺术典型,作者展示了她内心的理想和希望,赞美了她纯洁的心灵,优良的品质和在与封建势力斗争的坚决、大胆和机智,这是一个崭新的艺术形象。曹雪芹不愧为一个大家,他在紫鹃身上寄托了他对被压迫阶级的希望,在赋予她萌芽状态的觉醒和高度的智慧,让她说出了作者进步的婚姻恋爱观的同时,也表现了她过于天真,有着浓厚的主奴思想,在某些方面还是封建道德的崇奉者的一面。紫鹃是黛玉的贴身侍女,认识紫鹃,可以进一步认识黛玉,俗话说有其主必有其仆。紫鹃在黛玉的熏陶下,接受了黛玉的某些思想,可以说她是黛玉某些感情的外化,但她的地位、性格与黛玉不同。有时敢说黛玉不敢说的话,敢做黛玉不敢做的事。即便黛玉死后,不再流泪,代替她哭得死去活来的是紫鹃。她们好比两块透明的水晶,在人格上,有着自己独特的个性生命,谁也不是谁的附属品,同时又彼此映衬,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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