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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教育的目的》
作 者:
怀特海
出版者:
文汇出版社
怀特海开篇就说到:“零零碎碎的信息或知识对文化毫无帮助。如果一个人仅仅是见多识广,那么他在上帝的世界里是最无用且无趣的”。他认为纯粹的信息堆砌是无效的。这和他的哲学观是分不开的。怀特海强调他的哲学与建立在17、18世纪笛卡尔—牛顿力学基础上的机械论自然观不同,是一种建立在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基础上的有机体论哲学。他认为,自然就是过程,而组成这个世界有机体的每个过程又都是又其内部各个组成部分相互依存、相互转化而构成的统一有机体。在他看来,现在是一个过程,过程却是唯一的实在,这一实在就是生活本身。“现在是一个神圣的所在,因为它既联系着过去,又包含着未来”。他把生活本身视为包容一切的母体,视现在为始源性的具体。因此,在他看来,如果所拥有的知识不能用于理解现在,而仅仅为了追求信息的堆砌而读书的话,也就是为积累而积累的话,反而会对自身的发展造成巨大的干扰,因为这会使自己陷入到书海当中而不知,使自己变成像“百度搜索”一样的机器而不自知。所以,古人云:“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若不能笃行之,则博览群书也只不过是使自己成为一个书柜而已,里面躺着的无非是一些“死去”的信息而已。
这让我想到时下流行的一个观念,大致意思是认为现在有了互联网,人就不需要去记忆了。这个观念和为积累而积累的观念是一体两面的,都是忽视了知识的整体性和有用性。诚然,现在有互联网,绝大部分资料互联网上都有,但是如果没有对现在的理解,又如何能知晓哪些信息是当下所必需的呢?此外,怀特海的这个思想,我觉得和孔子的一个观点是类似的。《论语》开篇第一章就提到了,“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对于这句话的注释,多数是把它理解为:学习了,然后经常去复习它,是很快乐的事情。然而,我们都有经历,特别是应试教育下的学生更有体会,这样做其实并不快乐。如果把这句话理解为:学习了,然后在恰当的时候实践之、应用之,是快乐的事情。这样来理解,并能做到的话,学以致用,大部分人应该是会快乐的吧!诚如怀特海所说的:“学习伊始,孩子就应该感受到发现世界的喜悦,他会发现,他所学到的东西,能够帮助他理解在他的生命中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所以,从现在出发,怀特海认为,“一个两千年前的年代并不比一个二百年前的年代更为久远,不要被所谓的时代所蒙蔽,莎士比亚、莫里哀的时代和索福克勒斯、维吉尔的时代同样古来。与先贤们的交流是一种伟大且令人激情迸发的集会,但这种集会只能在一个地方进行,那就是现在,而先贤们到达这个地方的先后顺序并没有什么意义”。我们的读书也好,教育也罢,应该要遵循的是“从经验到经典”(刘瑜语)的顺序,不要为了所谓的经典而读经典,而教经典,因为所谓的学科、知识无非是对现在生活方方面面的抽象概括总结,如果将它看成是教育的目的和宗旨,则是犯了“将抽象置为具体的谬误”了。我们要以生活为出发点去读书,去教书。知识只有与生活联系才有活力,而生活需要一个整体的知识,不是分割开来的各个部分。如果局限于学科之间的相互分离,会使知识失去活力。并且,知识不存在这样一种情况,现在无用,将来总有一天会用上。知识有如人吃下去的食品,如果现在不能够立即消化,就会在人的肠胃里发生阻滞作用,产生消化不良的后果。对自己而言,要及时地清理自己的书架,不要总想着这本书今天不读,以后总有一天会读的,大多数的情况是以后也不会去读。同样的,今天的应试教育需要学生做好“错题集”,有不少学生错题集做了好几本,每本都很整齐、规范。应该说他们把自己的错误记录下来了,但成绩总是提高不了。后来我问了一两个同学,问他们错题集看了多少。他们回答没有多少时间看,特别是早期做的。这样我就在想,在对待错题集上,是不是也应该适时清理呢?如怀特海所说的:“不管你要加强学生的何种能力,这种能力必须在此时此刻得到练习”。能与当下发生反应,产生共鸣的才是活的知识。
怀特海强调知识与现在相联系,突出了知识的有用性。“教育是有用的,因为去理解这个世界是有用的”,“对于“现在”而言,现有的知识的唯一用途,就是‘武装’我们”,“不能加以利用的知识是相当有害的”等。我们不能从一般的意义上去理解怀特海所说的“利用”,似乎怀特海仅仅把知识、教育看作是工具一般,而使其丧失了内在独立性。怀特海在这方面和实用主义有相通的地方,既强调知识的有用性,又和实用主义一样遭受着误解。怀特海所说的利用,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要把它和人类的感知、情感、欲望、希望,以及能调节思想的精神活动联系在一起”。我的理解是,“利用”不仅仅是意味着改变外部情况的工具性使用,而且更强调“利用”的过程是一种个体创造性的过程,是一种能力。不仅仅是简单地运用知识,更重要的是通过知识达到对生活的理解,对现在的理解。怀特海还就这个问题提到了利用和证明的区别。他说:“被证明的东西应该加以利用,被利用的东西应该(只要可行)加以证明”,这似乎很容易让我们把它理解为知识的工具性和独立性是相同的,没有区别的。但随后,他笔锋一转,“我不认为证明和利用是同一回事情”。证明,现在倒是广泛地使用着,但在我国古代社会里,证明是微乎其微的。证明,是用实验或者逻辑推理的方式,或者二者结合起来共同完成的过程,而利用则是用已经被证明的观念来做什么的问题。这二者之间,是有联系的,但证明有它自身的独立性。怀特海用看似离题的方式来阐述了这个观点,即“文化毕竟不仅仅是板球,不仅仅是足球,也不仅仅是渊博的知识”。“教育的艺术和科学需要天赋”,需要对这种艺术和科学进行研究,但“这种研究和天赋绝不仅仅是某门科学或是文学知识”,也不仅仅是教师们“会玩保龄球,或是对足球有所涉猎”。怀特海所要表明的仅仅是“理论知识必须在学生的课程里具有可应用性”,而不是要把证明和利用,或者说把知识的内在价值和工具价值混为一谈。如果把二者混为一谈,那么就会陷入到工具主义的泥潭中,被工具异化。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近代科学从西方开始是有道理的,一方面它强调了知识的工具价值和有用性,但另一方面又保持着古希腊传下来的知识的内在价值和独立性。相比较而言,我们古代社会里过于强调经世致用而忽略对知识本身的研究。
所以,怀特海后来提到,“教育的本质在于它那虔诚的宗教性”,“宗教性的教育是谆谆教导我们要有责任感和敬畏感”。这也回应了怀特海在序言中所说的“学生是有血有肉的人,教育的目的是为了激发和引导他们的自我发展之路”。可以想见,如果把利用和证明等同起来,那么教育就仅仅是一种工具,不具有崇高的理想了,这样生产出来的学生也就仅仅是机器而已。然君子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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