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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单位 一地鸡毛 一句顶一万句》
作 者:
刘震云
出版者:
人民文学出版社
不同于某些先锋小说的炫技与夺人眼球,刘震云作为新写实主义的一员大将,用简洁的笔调,描写着庸常的生活、渺小的人物、平凡的生存。没有高尚的英雄,没有下作的小人,只有游离在社会边缘的小人物。不起眼,却真真实实,真实到心酸,真实到无奈,真实到沉重。
《单位》和《一地鸡毛》是两篇一脉相承的中篇小说,主人公小林刚毕业时朝气蓬勃,充满活力,但是单位和家庭生活使得他不得不走向世俗,得过且过。小林到最后认识到要使自己过得更好其实很容易,那就是加入他们。
《一句顶一万句》被称中国版《百年孤独》,描述了一种刘震云中国式的孤独感和友情观。上部“出延津记”讲述的是杨百顺(后来的吴摩西)为了寻找与人私奔的妻子,在路上失去唯一能够“说得上话”的养女,为了寻找她,他不得不走出延津;下部“回延津记”记述了杨百顺养女巧玲的儿子牛爱国,同样为了寻找与人私奔的妻子,走向延津的故事。
一、 《单位》、《一地鸡毛》:生存逃不开周遭环境
曾经,小林作为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有着青春的活力与脾性,朝气蓬勃,我行我素,但最终向生活屈服,生活的琐碎逐渐磨平了锐气,会为了二十块钱放下尊严,会为了入党甘愿帮老张刷厕所,会为了一块豆腐忍气吞声……而小林的妻子,曾经是一个诗意的姑娘,但终变成了一个斤斤计较,为了几毛钱而偷水的妇人。所谓的曾经,只能用来缅怀,而再也不能左右当下的现实。
这让我想到了王蒙的《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一张白纸的林震年轻热情,充满着蓬勃的朝气与理想,但读者还是能够借着王蒙的笔触,预见到十年后的林震就是现在圆滑老练冷漠的组织部部长刘世吾。
不得不承认,没有物质基础的精神世界只能是空中楼阁,先要解决生存,才有资格谈生活。面对逼仄的生存环境,想要活得舒坦些,就必须学会屈服,这种转变沉痛却无法拒绝。对于小林,只有叹息,无法指责。
这种变化,是文学的虚构还是现实的典型?
文学毕竟是文学,为了典型,有其夸张与激进,但每个人的生活不会如出一辙,我也不是小林,暂时的稳定与安逸曾一度麻痹过我的神经,而我的心中还荡漾着一份自以为可以长久的独立与清醒。所以刚读完的时候,更多的只是作为局外人的喟叹。
但我也无法忽视文学直面生活的真实性,虽然每个人的生活不会如出一辙,但很多人生活轨迹延伸的方向却是相似,或许我现在是十年前的小林或是林震,但我如何能预见到十年后的自己?这是一个可怕的设想。
也许我的生活不会如小林般艰难,但生活本身就是无常的,谁又能保证下一秒的闲适。即便没有小林那般的生存压力,庸庸碌碌的生活、约定俗成的社会环境是否同样会对昔日的锐气造成毁灭性打击?不愿承认,却又多么不甘地承认,太多的人最后还是会过上小林那种一地鸡毛的生活,也许也包括我。
没有人永远可以遗世独立,为了适应周围的环境,或大或小的转变就成了一种必然,鸡零狗碎的日子占了生活的绝大部分,与其悲愤,不如正视。生活本身,或者说命运本身,我们无法改变,但攥着那份清醒与理想,游走在生活的琐碎里,或许能走得更踏实更明白。
我只愿自己不会如小林那般变得面目全非,不会在若干年后成为一具仅把“活着”变成惯性的行尸走肉。
二、《一句顶一万句》:生存有时也关乎精神
刘震云用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语言向读者讲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从河南到山西到山东,有做豆腐的、喊丧的、杀猪的、卖猪肉的、做馒头的、染布的、剃头的、开车的、拉货的……形形色色,描绘了一个庞大却相似的群体,但这么多人集结而成的不是温暖,而是孤独,每个人都为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而奔波而苦闷着。
主人公杨百顺,先在杨家庄跟他爹老杨做豆腐,因为不喜欢做豆腐跑了出来,后来又杀过猪,染过布,破过竹子,挑过水,在县政府种过菜,倒插门嫁给了卖馒头的寡妇吴香香。做过这么多行当,都是为生存,没有一个是他喜欢做的,也就一个没做长远。每换一个行当,就要结识新的人,结识了这么多人,包括成了他老婆的吴香香,却是一个也不亲。
他为了生存信主后,传教士老詹把他的名字改作杨摩西,倒插门后变成了吴摩西。虽叫摩西,却和《圣经》中的摩西没有丝毫相似之处,既没有神的指引,也无处可去,而且,无人可说。
吴摩西养女的儿子牛爱国,同样为了摆脱孤独寻找“说得上话”的朋友,走向延津。一走一来,延宕百年。
“出延津记”和“回延津记”讲的是两代人的故事,惊人的相似,祖辈的故事在后辈的身上重演,祖辈的“孤独”也在后辈身上的延续,有一种宿命的无力感。
这种“孤独”不是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所独有的,不是所谓的曲高和寡,不是所谓的阳春白雪。仅仅是平民式的孤独,希望有人理解,希望有人说话,希望有人商量,希望获得人与人之间的温暖。但事实上,精神总是处于孤立无援状态,所以会为了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放逐自己去流浪。
这是一部写实的小说,真实描绘着农民式为了生存而奔忙的生活,但刘震云就是这样用形而下的写实笔法,来描绘形而上的精神世界,精神上的满足,原本一直被认为是知识分子特有的需求,但事实上,生存有时也关乎精神,这可能也是人区别于动物之所在,为了一句话,为了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情愿抛下一切,远赴千里,我想我是理解他的。当活着,找不到任何存在的支点,一句话就能成为生命的全部,这无关乎温饱,只为了一种精神上的满足。
就像文中说的“一个人的孤独不是孤独,一个人找另一个人,一句话找另一句话,才是真正的孤独。”有需求,所以孤独。生存除了吃饱穿暖,有一个人能在精神上给予依偎,这也是一种基本需求,当一无所有的时候,这也就成为了唯一的信念。
我们如今活着,似乎鲜有杨百顺、牛爱国这样焦灼的苦闷与孤独,但谁又能否认我们其实也本能地在寻求一种精神上的慰藉,生活的忙碌和琐碎会使我们暂时遗忘这种需求,但这实实在在存在着。没有一个人能永远陪伴着你,但若生命中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得上话没有一块地能安放精神的时候,在某种意义上,也就成为了一个无处可去、无人可说的流浪者。
三、人际:在周遭环境与个人精神之间寻找的平衡点
三篇小说都采用了第三人称全知视角,但不同于传统写实主义的作者拥有思想武装,刘震云不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作品中的人物,而是走进芸芸众生,去观察人物的一举一动。也正因为这种“零度情感”的叙述,冷眼旁观人物的生活细节,命运也在无形之中有了不可左右的真实。说实话,并不爱读刘震云的小说,沉重而苦涩,残酷有余,温情不足。但也明白,这种沉重,来源于一种真实。
《一地鸡毛》与《一句顶一万句》并无太大关联,一个是早期的中篇,一个是后期更为成熟的长篇,一个是小知识分子的生活琐碎,一个是农民式的精神追求。但都叙述着人生。
小林原本是有个人精神追求的,但迫于生活的压力,不得不放弃,转而迎合了周遭环境。而杨百顺没有文化,学习各种手艺只为了混口饭吃,活着对他来说也就只是解决温饱问题,但他最终还是因为精神需求义无反顾地背井离乡。
前者是在讲柴米油盐的生活琐碎,而后者是在说寻求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的精神需求,一个形而下一个形而上,却都逃不开“人际”。没有人都永远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终要面对周遭的环境,而个人的精神需求有时也需要另一个人来慰藉。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这种关系组合成一种大环境时,作为个体很难抗衡,为了适应,只能改变。但这种群体的大环境并不能带来温暖,生存是属于个体的事情,所以有时候个体又需要在这种人与人的关系中寻找温存。
俗世人生,无非就是这样,在人与人的关系间穿梭,寻找自己的立足之处,在大环境中活得更舒坦,又能满足自己要求不高的精神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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