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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春醪集》
作 者:梁遇春
出版者:百花文艺出版社
只消一壶春醪,于半醉半醒间审视“流浪”人生。
梁遇春先生被郁达夫称为中国的“伊利亚”。其作品没有鲁迅春雷般的撼动人心,没有胡适平实却如行云流水的自由,更没有陈寅恪“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觉悟,他的文字甚至有些拗口、不易理解。然而当放下浮躁的心绪,在冬日的午后翻阅遇春先生的文章,才忽然感受到这位五四作家的独特和飘逸,在他古奥的文字背后是一颗孤傲的灵魂,成了那个时代特有的青春独白。
(一) 我欲醉眠芳草
刘白堕善酿酒,饮之香美,经月不醒。青州刺史毛鸿宾赍酒之藩,路逢劫贼,饮之即醉,皆被擒获。游侠语曰:“不畏张弓拔刀,但畏白堕春醪。”这是《洛阳伽蓝记》中的一段,也是作者开篇写到的内容。怕的不是张弓拔刀,怕的却是这刘白的琼浆,这让人醉生梦死的春醪。梁先生总说他写的都是梦话、醉话,而我读完作品后就仿佛和作者一样,渐渐陶醉于人生之梦的恬淡与静谧,借着微醉的迷离看一看世界,也就能体会秋心先生的思绪。小品文是用轻松的文笔随随便便来说人生,没有俨然地排出冠冕堂皇的神云。而小品文的妙处也全在于我们能够从一个具有美好的性格的作者的眼睛里去看一看人生。
“我们从摇篮到坟墓也不过是一条道路……途中自然有许多的苦辛,然而四围的风光和同路的旅人都是极有趣的,值得我们跋涉这程路来细细鉴赏。”他真性情,满口道德的伪君子、无至情至性只剩下麻木心地的成功人士以及冷眼旁观人生的态度都是他反感的,沦落风尘的女子和粗莽的绿林好汉等拥有真性情的人物都是他的赞美对象。
(二) 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
他反对夸大狂,不喜欢某种主义的一边倒,自身也不愿意依附于任何一种思想,他说自己始终是一个精神世界的流浪汉。对人生的思考热衷于呈现矛盾并欣赏矛盾,甚至认为世界上只有矛盾的言论才是真挚的富有生气的。他不遵从固有的意调,汪洋恣肆,洞若观火,对于人生他有异于常人的观察点。他赞美泪,认为泪是热爱生活与肯定人生的表示,而笑可能软弱的,是承认失败的表现。种种苦笑、冷酷的笑、麻木的笑、百无聊赖的笑是他惧怕的。他赞美经验陶冶过后的天真,认为纯粹的白纸般的天真并不足取,“我们所说的天真常是躲在沙漠里,远隔人世引诱的这类天真。然而经验陶冶后的天真是见花不采,看到美丽的女人,不动枕席之念的天真。”在大家纷纷赞颂光明之时,他却认为黑暗是人生核心,“人生的态度也就是在乎怎样处理这个黑暗。”他强调人们正视与了解黑暗,反思苦难,而不是在苦难中麻木和愚昧。但了解黑暗定要有光明的心地,不然只会沦为无聊的世故。他肯定失恋的价值,认为爱人的目的是爱情,不应让过去烟消火灭,而是应当珍藏缅怀曾经的爱的记忆,当作人生的慰藉,好像吃过青果后回甘一般。
最喜欢的依然是那篇《kiss the fire》,那是悼念徐志摩先生的文章。寥寥几百字,是悼亡,也是自叙。“人世的经验好比是一团火,许多人都是敬鬼神而远之,隔江观火,拿出冷酷的
梁先生是睿智的,他能看穿那火光背后的人生哲理,在他创作的生涯里,在那寥落孤寂的五四岁月里,遇春先生却想去亲吻人生的这团火,何等的豁达!他渴望生命的投入与激情的迸发,并将其融入火的意象之中。他把生命比作一朵火焰,“忽然扬焰高飞,忽然销沉将熄,最后烟消火灭,留下一点残灰,这一朵火焰就再也燃不起来了。”他在这里领悟到生命的自由张扬,生活也该像火焰这样无拘无束,顺着自己的意志狂奔,才会有生气,有趣味。所谓生长就是灭亡,火的燃烧与熄灭本身就包含着这个矛盾。人生最终也会像火一样熄灭,但是还是需要有尽情燃烧的时刻,尽管燃烧的每个瞬间都指向最终的死亡。这种生长即是灭亡的矛盾使火的精神带有了一丝悲剧色彩。
(三)风度翩翩的流浪汉
他是一位文明的绅士,骨子里却行动着一个玩世不恭的流浪汉。一个风度翩翩的流浪汉,态度永远是温和的,永远不剑拔弩张,就连讽刺时也常面带不羁的笑容。他心中理想的人是流浪汉,具有火的精神,具有雄强刚健的生命力与无限的激情与热情。在《流浪汉》一文中,他把流浪汉与君子做了对比。流浪汉随遇而安,无忧无虑,做事痛痛快快糊糊涂涂而有好心肠,没有死板地执守道德;而君子总是小心翼翼,与他人和睦相处而不采取主动,守己安分,追求道德的完美。流浪汉对自己生命不取占有冲动,是被创造的冲动鼓舞着,而君子对待生命就像守财奴对待金钱一样。流浪汉生性不羁,热爱冒险,而君子坐在小桌边无精打采地喝无聊的咖啡,空对着似水的流年怅惘。流浪汉顺着一时的冲动一时的兴味做事,而君子做事小心谨慎,瞻前顾后。总之流浪汉是“完全男性,情怀磊落,潇洒大方”,具有强劲的生命的热情与力度,远胜于君子在“台上走S 式女性步伐的旖旎风光”。他高呼返于自然说,“在这麻木不仁的中国,流浪汉精神是一服极好的兴奋剂,最需要的强心针。”
(四)五四时的“六朝人”
在《查理斯﹒兰姆评传》中,梁先生从兰姆人生的传奇经历切入,评述了这位英国散文家不朽的一生。套用当代诗人卞之琳的经典篇目:“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梁先生在为兰姆写传时,我却从兰姆身上看到了梁先生的影子。他一生忠于文学创作,正如兰姆一心致力于英国文学的改良。梁先生是个读书成癖的人,写的散文多为对人生的清议,他广泛的阅读经验弥补了人生阅历不足的遗憾。他从英国的散文学到了如何观察人生,在他的散文中可以发现对英国随笔中独特观察点以及对自我意识的强调;他从中国的诗尤其是从宋人的诗词学到了如何吟味人生,他在文中引用唐诗与宋词,对人生失意境况的品味也充满了古典的诗意;他从俄罗斯的小说学到了如何挖掘人生,他多次提到俄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他抓住了黑暗的本质。他写的《黑暗》既是他开始接触纷扰世事的感悟,又是在书本世界中对人生黑暗面进行探索的结果。
废名说他的散文是“新文学当中的六朝文,中国文章以六朝人文章最不可及,这是一个自然的生长,我们所羡慕不来学不来的”。不愧是知己,一句话就道出梁先生散文在西化形式下那不可掩盖的东方传统文化神韵。尽管他不断地在西方文化中汲取养分,也并没有摆脱自己骨子里的中国传统思想成分,梁先生的散文可以读出魏晋六朝文风的潇洒与飘逸、沉哀与无奈。他和六朝人都追求人生的闲适和恬淡,喜欢随遇而安,在文笔的美丽下,有一颗流乱而愁苦的心。有人说梁遇春的文章是五四时期最美的散文,我想这都不为过的。半醉半醒审视人生,洋洋洒洒地品啜春醪,叹矣!赞矣!
(五)昙花招魂
26 岁那年,他突患猩红热“夭折”了,留下两本薄薄的散文集。好友废名说他“并没有多大的成绩,他的成绩不大看得见。” 说得很对,愈往后他那悠然的生活情调与宏大的文学史观愈难相容,渐渐淡出“主流文学形态”,即使是由唐弢编写的有筚路蓝缕之称的《中国现代文学史简编》里对他也只字未提。其实这位天生才子本来就不在意身前身后名,功名利禄不是这位“流浪汉”的追求。事实也如他所愿,无论生前生后梁遇春及其文字大多限定在一个小圈子里传颂。
“此人只好彩笔成梦,为君应是昙花招魂”,这是废名写给梁先生的挽联。梁先生走了,带着他的彩笔走了。然而即使他只是一颗流星,只是一朵昙花,他却细腻地记录了那短短光阴里的泪与笑,留下了那甘如琼浆的春醪。即使他没法再深自砥砺,只要有这两本集子,两种性情所融合成的梁遇春,足矣。
他常说青年时候死去,在他人的记忆里永远是年轻的,这下是一语成谶了。
一个灿烂的春,沉在夜里,宁静而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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