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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山羊不吃天堂草》
作 者:曹文轩
出版者: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那天下午,我对六年级的学生说:忧伤,是一种高贵的感觉。
我说这话的时候,面对的是一群稚嫩的孩子,他们的脸上还挂着天真的笑容,他们在老师迟到的那几分钟里上串下跳,嬉笑打闹,那股劲还没退去。可是,我还是要说,我有种要说话的冲动。
中午的时候,新华书店的人过来,在我们学校的旧乒乓室里放了几桌子的书,要卖。离上课的时间还早,我就随手翻了几本,翻到了曹文轩的书。听说曹文轩还是在在读师范的时候,那时的文选老师推荐了他的两部作品:《草房子》与《山羊不吃天堂草》。然而毕业至今我却不曾看过。买书的钱是有的,是时间的问题。当年读师范的时候,花在书上的时间还是比较慷慨的,但自从上班后,却舍不得把时间花在书上了,总觉得生活不在书里。偶尔看书的冲动还是有的,附近那几家卖盗版书的店,我经常光顾,不过现在的书店里多的是风花雪月的虚幻,魔幻玄真的夸张,这两本书,我却从来没有在那里见过。我拿起书,翻了几页,没看出个大概,于是我决定就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就这样,我差点错过了六年级的那节课。
《山羊不吃天堂草》讲的是一个外地小孩在城市里生活的故事。小孩叫明子,我对他印象最深的是那句话,他说:“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却觉得离城市很远”。他有尿床的毛病,我想这应该是作者的一个隐喻。作者这样的处理,是要把这个病的意义进行放大,进而象征到整个社会的毛病。所以在我看的章节里面,每当明子感觉到自卑的时候,他的尿床毛病就开始发作。因为自卑,所以忧伤。这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忧伤,在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穷困时,在他还不明白生活如何选择时,在他还不明白生命的意义时,他的内心,已经生出了淡淡的忧伤。
我无意于多谈这本书的价值,我只想谈感觉。我的内心,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淡淡的忧伤了。自从工作以后,很多现实的问题占据了我的生活。房子、孩子、票子……真的有很多事情要忙啊。今天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明天的事情还要准备。辛苦了一天,娱乐一下也是必要的,不过房间还要打扫,家人还要照顾,这么多事情,哪还有时间留给忧伤。慢慢地,我开始每天固定的完成固定的事,每天按固定的节奏生活,每天按固定的轨道行进,每天重复昨天固定的事。我的感觉,也开始变得麻木。
前几天有个家长来找我,为的是小孩子读书的事情。小孩子沉迷于电子游戏,成绩下降得很厉害。他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静静的听着,等她讲完后,我例行惯事的讲了些怎样处理的办法。因为这样的学生我遇到得多了,讲起来还是有点心得的。可他妈听完后开始哭了,她说:“你讲的我都懂,我都知道,可是我心痛啊。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很活泼的,很听话的。可是现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房间里那个脏啊,他自己都很长时间没洗澡了,吃泡面,瘦啊……我难过啊。”她越哭越伤心,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只是觉得这个当妈的太敏感了,这点事情还不至于这样。
可是今天我想,不是她太敏感,而是我太麻木了。当面对一个可怜的孩子时,我们不仅需要方法,还需要一起忧伤。
可是,我已经忘记怎样忧伤了。
我好久不买书了,这回我买了这本《山羊不吃天堂草》,带回宿舍细细看。晚上九、十点的时候,月亮已经悬挂在夜空,把溶溶的月光洒向地面。四下里嘈杂的声音已经渐渐消退,只有风在徐徐跑动。我终于读完了这本书,站在月光下,有那么一刹那,我突然有了那种感觉。是的,是那种感觉。我记得在那青春岁月里,当我看到卑微的乞丐,落魄的外地人,捡垃圾的老人时,我曾经有过的忧伤。那时,我们还年轻,在对生活感到迷茫时,我们会忧伤;在对未来感到困惑时,我们会忧伤;在对社会进行思考却得不到答案时,我们会忧伤。我们还经常把这种忧伤灌进墨水,用稚嫩的文字来表达我们模糊的感受。于是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我们忧伤着,在深夜的床上,我们忧伤着,在寂寞的秋风里,我们忧伤着。
忧伤,是一种天性。
只是后来啊,我们渐渐的把它忘记了。可是它一直不曾消失。它或许只是躲在某个角落里,等着我们。
等我们长大后,我们还需要忧伤吗?当我们成为一名教师,面对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时,我们还需要忧伤吗?
我想是要的。有忧伤的人,肯定是个善于思考的人。我们在寂静中独自思索,我们在书页里苦苦寻觅,寻觅生命的意义。出于这样的思索,我们就会思索学生,思索学生所在思索的。这个时候,我们怎么能不懂学生?
有忧伤的人,肯定是一个富有诗意的人。当我们脚踩土地的时候,还不要忘记抬起头,看看诗与远方。在世俗的生活里活出诗意,这是人生的智慧,当我们把这种智慧教给学生,师生共拥智慧时,我们怎么能不懂学生?
有忧伤的人,肯定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即使我们有了高楼大厦的包装,在内心总还有一块湿地。这是一块柔软的地方。当我们听懂了青石的话语,看懂了小草的心思,我们怎么能不懂学生?
忧伤,是对生命的关怀。
那天,我对六年级的学生说,忧伤,是一种高贵的感觉。可能我今天讲的你们听不懂,但好比现在撒下了一棵种子,在若干年后的某个宁静的晚上,或许对着月亮,你突然觉得这种子开始生长了。于是,忧伤是月夜下一朵素色的小花,寂寞而高贵。
就像那个十七岁的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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