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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长恨歌》
作 者:王安忆
出版者:人民文学出版社
一个女人四十年的情与爱,被一枝细腻而绚烂的笔写得哀婉动人,其中交织着上海这所大都市从四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沧海桑田的变迁。王安忆看似平淡却幽默冷峻的笔调,在对细小琐碎的生活细节的津津乐道中,展现时代变迁中的人和城市,被誉为“现代上海史诗”。作者大胆地用散文化的手法,描写一个并不跌宕起伏的故事,却塑造了一个独特的人物形象。
掩上书,夜幕下,一个人,踽踽独行。
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在路灯下,有些是碎碎点点,仿佛经不起任何的风吹草动,一推敲就散了;而有些却是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一滩又一滩,厚重得无法下笔。我走在它们的影子里,它们遮盖了我的影子。我觉得自己像是隐身了,被黑暗包裹了,我行走的只是自己的灵魂。或许躯壳都是多余的。我发觉自己居然在欣赏自己的影子。
《长恨歌》里的王琦瑶,她一生都迷失在自己的影子里。那是一部类似老上海弄堂的黑白老电影,故事起以1945年,结束在80年代。王琦瑶,一个从上海弄堂里走出来的女子,她的温婉美丽使她上了《上海生活》的封面,夺得“上海小姐”比赛中获得“三小姐”称号,就这样,王琦瑶成为了上海生活的代言人。悲剧也因此展开了,成为了三小姐的王琦瑶出乎意料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前国民党要员李主任的情妇,住进了安静的“爱丽丝”公寓。然而时局急转而下,上海解放,李主任飞机坠毁死亡。她金丝雀一样的生活,她依靠的男人——王主任,都一去不复返了。她在不知所措中只好离开上海,去了她外婆的娘家邬桥。
然而,生活在那个新旧交替的年代里,王琦瑶迷失了。所有像她一样时代里过来的人,整整一代人,或者更多,他们不知道如何在这个新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他们一生似乎都在夹缝里寻求着阳光,确切地说旧时的阳光。他们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自己的记忆,那曾经生活的时代。是的,小说中处处不吝笔墨大肆渲染四十年代的旧上海,四十年代的繁华,四十年代的从容,四十年代的浪漫。王琦瑶在王安忆的笔下,对四十年代的回忆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至于她一生都在沉迷,沉醉。就像一个影子,如影随形。
“四十年前的这根本其实是不张扬的,不张贴也不作广告,一粒米一棵菜都是清清爽爽,如今的日子不知怎么的变成了大把大把的,而且糊里糊涂的,有些像食堂里的大锅菜,要知道,四十年前的面都是一碗一碗下出来的。……”
没有树影的地方,我的影子便清晰了。我几乎有些躲闪不及这突然出现的影子,仿佛我突然之间被赤裸裸地呈现在了别人面前。我惊恐地迅速地走向下一个树影里。
王琦瑶是想隐藏自己的影子的,她想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里,她甚至有段时间忘了上海。然而,她在邬桥碰到了阿二,一个与其说对王琦瑶迷恋,不如说对旧上海那种大都市向往的年轻人。王琦瑶的心又被上海勾起了,当然,确切地说,她对旧上海的留恋,对以往的不肯忘却的心,让她最终又回到了上海,住进了平安里。
“那平安里其实是有点内秀的,只是看不出来。在那开始朽烂的砖木格子里,也会盛着一些谈不上如锦如绣,却还是月影花影的回忆和向往。……”连这样的描述,王安忆都不放过,处处是旧时的影子。
她那些收藏在箱底的旗袍,每次拿出来晒时,她都会穿上,然后在镜子中看着自己。她看的也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影子,一个生活在四十年代上海的影子。
一个人,怎么能失去自己的影子呢?
从树影里突然出现我自己的影子,她先是跟我并排,渐渐地拉长了,跑在我的前面。我看着地上的自己越来越苗条,越来越修长,像是被拉扯的面条。走进树影里,我的影子倏忽又淹没了。我成了没影子的人。这种感觉像是我忽然没了躯壳,只剩下独自飘忽的灵魂。
最后长脚想要抢夺王主任留给她的金条,错手杀了她。这金条与其说是财富,不如说是她对旧上海最后的能依存的记忆。这盒子没了,她最后的希望也就破灭了。她活着就没有一丁点的理由了。虽然死得有些突兀,她这样悲怆的人物,不是可以用死来增加她的悲剧效果,或许,活着才是更怆凉的结局。
她追逐的只是原先生活里的影子罢了。一个影子,终归是落空的下场。哪怕有时影子逼真得跟你自己的身高一样,它终究是影子。影子是抓不住的。
无处安放的影子。无处安放的生活。无处安放的王琦瑶。
王安忆自己谈及《长恨歌》时曾说:“这个女人就是这个城市的影子,不是通过女人来写城市,而是直接表现城市。”的确,这不仅是一个女人与几个男人的风月故事,王琦瑶40年的传奇人生,就是这城市40年的动荡历史。王安忆借一个女人王琦瑶的一生表现出自己对这座城市过去的怀旧,对自己精神的寻根。
那些长长短短的影子,其实那也是旧上海的文化精神的影子。
我走进树影里,不必担心旁人看到我。我放心地闭上眼睛走路。想王琦瑶,想一个女人的一生,想一座城市有些内在的东西无可挽回地消失。
王安忆哀悼的也是正我哀悼的,或者你,他,大家心底里都会留恋一个过去的影子。比如一个村庄,一条小河。
我记起年底回老家时,几乎是不忍心,从下车开始,我便无法直视。
这小河怎么能这样了呢?怎么能让河水变得如此浅薄,且带着一种死水般的褐色?在寒风里,在夕阳里,在我疼痛的目光里,无言地静默着,静默成一片死寂,没有丝毫涟漪。
她曾明眸善睐,万千风情只需顾盼之间。涨也好,退也罢,都是她妩媚的心情。哪怕是下雨天,她变得混浊了,暴躁了,也是她粗犷豪迈的一面,你或者认为她邋遢了也行。
但,即便邋遢了,也绝不是现在这般模样。现在,她全不是我记忆中的她了。
停在岸边的船。这条水泥船,搁浅在那里,倾斜着半边的身子。船舱内积了一半的水,这水发黑了。船舷磕磕绊绊的痕迹,缺口了,碎裂了,岁月里无法抹去的苍老,一一呈现在上面。就像老人那一脸的皱纹,什么都隐藏不了,一条条深深浅浅的褶皱写尽沧桑。
要知道,这小河里,曾有多少往来的船只呀。最热闹的时候,几乎村里家家都有一条船,外出跑米生意的,小猪生意的,板材生意的……
河埠头。多少的梦在这里滋生,蔓延,启航。孩子们嬉戏游泳,向往鱼儿一般游到天边去。天边,总有很多未知的梦在等着。迎亲的队伍,一定是在河埠头上船。新郎喜滋滋地抱得美人归。人生中最得意的梦是在这里实现的。
河埠头的石头磨得光光的,亮亮的,像村民一样有着使不完的精神气儿。
只是如今,河埠头破败了。石头歪斜了,掉落了,荒草,落叶,积满它们的身体。我已经无法分别,哪一块石头是我曾经天天坐着数河里的小鱼的。甚至,河埠头的位置我也开始不确定起来,它们与河岸一样地荒芜了。
荒芜了,这河岸。
沿岸枯黄的野草,姿态凌乱,恣意地匍匐在地上。老树,小树,一律光秃秃的,伸着枝桠,留给河水一个瘦骨嶙峋的倒影。那或许是一种象形文字,一笔一划,有粗有细,诉述着我听不懂的过往。
如果这是一幅画,一幅素描,只黑白两色,那我是喜欢的。岸边七零八落地丢弃着碎石块,砖块,还有在一棵老树上,缠绕着枯掉的丝瓜藤,以及一个孤零零的黑乎乎的干瘪的丝瓜——像是一个惊叹号。
但是,这不是画。这是我的小村庄。它怎么能失了所有的颜色,只固执地守着白与黑呢?
就算迷恋着白与黑,怎么能失了所有的生气,让荒凉侵占了这生命的源头呢?
就算荒凉了,也绝不能是这般样子呀。
河老,桥亦老。
这桥有多少岁了?它佝偻的身体,颤巍巍地横跨在小河两岸。它的栏杆不齐全了,就像老人嘴里那一口牙齿,缺的缺,补的补,总是豁着口子。它原本白皙光洁的身体,风吹日晒,已经皱巴巴了,黑黑的,比我父亲的脸更老一些。但实际上,它的年龄是跟着我上学的学龄一起开始的。
夏天里,每到傍晚就有人排队从桥上往下跳,这成了跳水台。扑通,飞起漫天的水花,然后从远处钻起一个脑袋,甩一下,水珠飞溅。晚上,男人坐在栏杆上乘凉,说笑话,讲故事。老人和孩子,拿了席子铺在桥面上。晚风习习,月朗星稀。一觉醒来,已是早上,露水打湿了席子和手里握着的蒲扇。
现在,所有这些都随着记忆风化了。
桥下,有两只白鸭,三只麻鸭 。
只有,它们还是从前的模样,黑豆似的小眼睛,大大咧咧的脚蹼。
听说,不久的将来小村庄要拆迁了。那么这所有的一切,我的小河,我的老桥,我的河埠头,我生命里曾经最重要的东西,连影子也将不复存在了。
《长恨歌》结尾:“再有两三个钟点,鸽群就要起飞了。鸽子从它们的巢里弹射上天空时,在她的窗帘上掠过矫健的身影。对面盆里的夹竹桃开花了,花草的又一季枯荣拉开了帷幕。”
正如这花草,一些正在消亡的东西,以前有,以后也还会有。我们都会经历无处安放的记忆,无处安放的生活,无处安放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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