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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我的诗篇——当代工人诗典》
作 者:秦晓宇
出版者:作家出版社
一
在读这本砖头一样厚的精装书之前,我看过同名纪录电影,这部纪录电影也获得了第十八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最佳纪录片金爵奖。纪录片的画面很朴素,故事的情节很简单,仅选择了6位工人诗人,生活在6座城市,向我们叙述6种命运。但在纪录片中,嵌入了诗作《我的诗篇》中大量的诗歌语言,令全片充满了力量,内心被深深触动。
于是,我在看完纪录片的当天晚上,就在当当网上买下了这本书。两天后,书到手,我又迫不及待地阅读,当我看完最后一行字时,已是两天后的深夜,那时四周一片岑寂,只有凉风偶尔穿过窗前的树叶,发出阵阵微响,而我,仍沉浸在诗篇中。我想,诗作《我的诗篇》,它让我再次相信文字是可以抚摸、穿越、涤荡和升华人灵魂的一种巨大的力量。封面上的一句话,最能概括全书的情节和内容:“他们的诗是一个一个当代中国深处的故事。”的确,他们过着那么糟糕的生活,却活得那么有诗意,就像从最低尘埃里,传出高贵的声音,这应该是中国社会最深沉的声音,是中国社会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二
我决定要写一篇读后感,之所以要写,一是因为我也是一位诗歌爱好者,写过一些诗,出过诗集,也算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多年前,我也写过关于农民工的诗,诗题就叫《他们》,其中有这么几句:他们,是液态的一群/看别人脸色过日子/用最大的付出/获取最小的报酬/站立和倒下/已没有疼痛的感觉/苦难的浸泡/强化了骨骼的硬度……共同的爱好和追求,引发共鸣。二是我的父亲也是工人,早年受工厂派遣,常年奔波在外、风餐露宿,从事食用菌种植辅导工作。后来调回工厂,加班是常态,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是常态,像许立志写的“左手白班,右手夜班……”而我曾经也当过两个月的学徒。1992年,我初中毕业,曾在父亲的国营企业做了二十多天临时工,所从事的工种是收购番茄,我负责将烂番茄挑选出来。后来堂姐夫把我介绍到一家私营小企业当学徒,每天围绕机器转,切铁、刨铁、钻洞等,每天带着一身的油渍和油味回家。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段日子,但刻骨铭心。所以,我很熟悉车间的生产,我了解乌鸟鸟、邬霞、吉克阿优、陈年喜、老井、许立志等这些平凡小人物的物质生活状况,我知道他们的劳累和辛酸,我好像就是他们的工友。
但真正促使我要写点东西的还是“感动”这两个字,一种不同寻常的感动。工人与诗,是一组多么神奇的组合,特别是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诗歌已经边缘化到连知识分子都懒得度的地步了,可居然还有一些从事体力劳动,没有多少闲暇时间、没有写诗的基本条件,更没有所谓的闲情逸致的工人还在写诗,可以说是弥足珍贵。整日机械、枯燥劳作着的女工邬霞,却优雅地写出:我要把每个皱褶的宽度熨得都相等/让你在湖边/或者在草坪上/等待风吹/你也可以奔跑/但,一定要让裙裾飘起来/带着弧度/像花儿一样(《吊带裙》)……家徒四壁,一贫如洗的爆破工陈年喜,即使在荒无人烟的深山和矿底,在地狱般的环境里,依然能写出深刻、深沉、深厚,带着男性刚毅的诗篇: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我把岩层一次次炸裂/借此 把一生重新组合/我微小的亲人 远在商山脚下/他们有病 身体落满灰尘/我的中年裁下多少/他们的晚年就能延长多少/我身体里有炸药三吨/他们是引信部分/就在昨夜 在他们床前/我岩石一样 轰地炸裂一地(《炸裂志》)……这些诗句,也许你会觉得有些直白浅薄,但这些诗句绝不是无病呻吟,故作姿态。它是带着生命温度的,带着真挚情感的,带着深刻思考的,带着生活尊严的,它传达的是一种困惑与力量。对他们来说,生活有多艰辛这些诗就有多珍贵。
三
据说,在中国有超过3亿的产业工人,在这个群体中,有工人诗人万人以上,稍有名气的亦超过百人,诗作数量惊人。《我的诗篇》就收录了62位优秀工人诗人的作品,其中不乏有当代著名诗人,如舒婷、梁小斌、顾城、于坚、孟浪、庞培、蓝蓝等,在年轻时,他们都有过产业工人的这段经历,也留下一些诗作,他们写流水线、螺丝钉、安全帽、码头、烟囱、钢炉、澡池等等,普通的物件,简单的事物,抽象的生产关系,经由他们手中的笔,能写出有血有肉、韵味无穷的诗句,像舒婷的《流水线》:“在时间的流水线里/夜晚和夜晚紧紧相挨/我们从工厂的流水线中撤下/又似流水线的队伍回家来/在我们头顶/星星的流水线拉过天穹/在我们身旁/小树在流水线上发呆……”她似乎要告诉我们,一切都具有流水线的形式,重复、单调,缺少活力,难以抗拒,也值得自身去反思和觉醒。
但书中所选的,更多的是卑微、渺小,至今仍在企业生产“现场”的打工诗人。毋庸置疑,他们是中国经济奇迹的缔造者,但永远生活在低处,默默无言,一直处于被边缘化、被忽视、不被接纳,甚至饱受剥削、压迫、歧视和凌辱的境地。难能可贵的是,在困苦无助的时候,在无人诉说的时候,他们之中一些拿起笔,为自己发声,为这个特殊的群体发声,吼出内心的痛感和挣扎,也让更多人关注他们的生存状况。读了利子的《十指连心》,心头便会泛起一阵接一阵的痛,爱美的姑娘,羞涩的天性,却遭遇坚硬冷酷的工厂世界的毁灭性打击:“没有人知道十指会开花/开茧花,它们能反复地熏染/流水线上的铜件,和铁件/而她掌心的纹理上/却保持着丝绸的暗香/茧花跌进梦里/就开始品尝一场十指连心的滋味……”诗写的越美,那种痛就越发强烈,悲剧之殇就越发深重。还有郑小琼的《跪着的讨薪者》:“她们如同幽灵闪过 在车站/在机台 在工业区 在肮脏的出租房/她们薄薄的身体 像刀片 像白纸/像发丝 像空气 她们用手指切过/铁 胶片 塑胶……她们跪在厂门口 举着一块硬纸牌/上面笨拙地写着‘给我们血汗钱’/她们四个毫无惧色地跪在工厂门口……”在现实生活中,有过这样境遇的打工者不在少数,她们用最沉重的劳动、最艰辛的付出,到最后却连应该得到的、最低的报酬,也难以获取,令人心酸。这首诗也被选在记录电影里,一名90后农民工领着100多位同伴进京讨薪,他们跪在地下通道朗诵《跪着的讨薪者》,那场景令人无比的动容。用这种形式来讨薪,充满着现实的无奈,给人灵魂的震撼。
四
我喜欢《我的诗篇》记录片插曲《生活就是一场战斗》的几句歌词:“不要感叹青春的流逝,不要在异乡孤独地哭泣……生活就是一场战斗,你要意志坚定不怕牺牲。异乡的月亮总睁着眼睛,野草般的我们生来就倔强……聚在一起是一团火,散开之后是满天的星星……如果那山岗上开满了野花,那是我最灿烂的微笑。”是的,即使过着最重负荷最差环境最低薪资的日子,也不能让自己“堕落”。孤独无助时,用诗歌抚慰肉体上、心灵上的伤痕,用诗歌展现生命的张力,演绎自己的精彩。
在人类的精神中,有一些东西是永恒的,而这些东西恰恰是现在很多人所需要的。于是,我写下了上述的文字。
(柳恩理:1976年生,乐清市教育局办公室副主任兼信息中心副主任,乐清发行站站长,中学高级教师。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温州作家协会会员。文学作品及教育随笔在《诗林》《萧台》《今日库车》《散文诗世界》《语文报》《阿克苏日报》《温州日报》及《浙江教育报》《浙江教学研究》《黑龙江教育》等报刊发表。著有诗集《悬崖的藤》《阿克苏,我在你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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