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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奖作品

 

缓带轻裘成新境

嘉兴市秀洲区油车港镇中学 杨增

书 名:《蒋勋说唐诗》
作 者:蒋勋
出版者:中信出版社

  《蒋勋说唐诗》,说的是唐诗,说的也是大唐,更说出的是读书的新境界。蒋勋用十个章节来讲述他心中的最精彩的一百首唐诗,他心中最好的唐朝诗人,从魏晋到晚唐,从文学到美学,从诗人到帝皇。选说的诗都是熟悉的诗,但作者还是能把你从一首首耳熟能详的诗歌带到一个个新的领域,真叫人惊喜不已。
  这种新,是新的个人体悟,是新的解读思维,是固有理解之外的自我吟唱。
  蒋勋说:“唐代是文学史上少有的一个时期,个人有机会把自己解放出来,个人不再是被当作群体的角色来看待,个人就是纯粹的个人。”这是蒋勋的个人体悟,它和我们一贯以来对大唐的认知是那么不同,它新。在这样的思路下,我们理解了李世民的矛盾性,或者叫两极性,他通过激烈的手段夺得最高权势,但是他喜欢《兰亭集序》,向往王羲之“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无所追求的生命情调。我们都听说过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被陪葬在李世民坟墓中,我们嗟叹无法得见大书法家的真迹好遗憾。但从没细思李世民与《兰亭集序》的关系,因为我们想当然的、概念化地理解这是帝王彰显自己的权威,顶多也不过是帝王附庸风雅而已。这是帝王固化在我们思维中的形象,我们并没有从人的角度去思考。
  蒋勋说唐朝是漫长农业伦理的一次出走,一次露营,这个提法也很新颖。唐朝受胡风影响,文化基因里有对游牧民族物竞天择赞赏。这也从一个新的角度理解为什么会在唐朝出现女皇帝,而再没有别的朝代能续写华章。唐朝从开国始、从诗歌里歌颂的就是生命的独立,由此,就可以形成一个独立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欣赏。于是武则天可以欣赏骆宾王,因为武则天是跳出伦理道德去看《讨武曌檄》。狄仁杰、褚遂良等李唐大臣也能接受女皇帝,也是基于此。
  以前我读王维的诗,心底会隐隐觉得奇怪:“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这些诗句相互之间太矛盾,风格差异过大,不像同一个人,但也仅仅是觉得奇怪而已,从未去思索,从未去探究。我们习惯了记认这是名诗名句,默守先贤对诗歌的阐述释义。可蒋勋读诗不同,他从一张白纸读起,他对费解之处皆从自己的感觉出发,用反复的对比,让我们看到王维的心路:曾经年少,恣意张扬;曾经出塞,眼界开阔;曾经高官,看尽繁华;曾经入狱,受尽折磨;终于避世,勘破人生。
  我们固有思维中,对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这个诗题的解读就是两个带修饰语的名词组。我们的解读习惯告诉我们:春江就是春天的江,花月夜就是有花有月亮的夜晚。所以,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我们读出的是一个温柔梦,一个带点旖旎带点思念的温柔梦。但蒋勋没有我们的固有思维框限,他说:“应将题目中的五个汉字分解开来,即春天不必用来形容江水,花朵、月亮不必形容夜晚,“春、江、花、月、夜”是知己,也是陌路,偶然相逢,又各自离去。”于是蒋勋从《春江花月夜》中读出是大唐诗的宽宏格局,读出的是伫立于大地的诗人遥望宇宙的意识,读出的是大地上低头忙着生存的生灵们一次遥望宇宙的细语。
  这些我们读的已经烂熟的唐诗,被历代解读、备注详尽到每一个字的唐诗,为什么蒋勋还可以读出崭新的境界?
  我想起书中蒋勋谈自己小时候读诗的经验:“《春江花月夜》让我赚了挺多钱,因为爸爸说你背一句,我给你一块钱,所以就把这首诗背熟了,后来又很喜欢用毛笔写,所以对于这首诗我有背诵的经验、记忆的经验、手抄的经验。诗跟小说不同,文字非常精简,你去阅读的时候,又去抄写,与纯然阅读印刷出来的诗,感觉有一点不同。……如果你手抄过这首诗,与这首诗的情感,会有一点点不一样。”心境缓、手写慢,你对诗的感情和理解会更进一步,就像谈恋爱,本来只是互相打招呼,后来忽然有一天,拉手了、拥抱了,一下子觉得亲密起来。
  对我们这个仓促的时代来说,背诵诗歌尚且被许多要刷题的同学嫌弃浪费时间,更不用说还有多少人愿意做这手抄慢写的纸上功夫了。
  掩卷默坐,我的内心有着深深的震撼。读诗宜慢,读书又何尝不是如此。心里盘旋、回味着蒋勋的文字,这些文字排列里天然带着他的委婉味道、温善气度,娓娓道来、舒舒服服地就打开一条新的通道。看着文字,我的耳边仿佛能听见他那缓慢平和的念白。赞美唐朝诗的语言美,他对举陶渊明,他说“陶渊明那么好的诗人,我们也给予他很高的评价,可以以文学的形式美来讲,我其实没有办法完全欣赏他的诗。我不知道这样讲大家同意不同意,大家回想一下,《桃花源记》是一首诗的序……”这句否定陶渊明文字美的话里,你听不到一点尖利,“我其实没有办法完全欣赏他的诗”,即使对此有着不同意见的人也想静下心来听听他的看法。因为这些语言里的有一种冲和从容,文字排列里有一种退让。缓带轻裘,陌上公子缓缓行来,也许正是因为缓、因为慢、因为退,他并不急于从先贤那里接受经验,不急于接受,不急于达成,于是他放空自己熨帖到文字的缝里读出自己的感受。
  反观我们的阅读却那么轻易地固化了形象,从既往经验中限定了思维,因为我们急,我们总想着所谓的达成。我们常说所有的好诗被唐人写完了,所有的好词被宋人填尽,作文总也写不出新意,因为我们急于达成,习惯接受经验。接受经验容易,但覆盖的却是自己的感知,被经验带着走,少走了弯路,也少了很多新的可能。
  缓带轻裘成新境,就是我读这本书所得到的最大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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